
编者按:九一三是一次大挫折,毛精心安排的人事布局被打碎。在九大确定的政治局委员中,林彪、陈伯达、叶群、黄永胜、吴法宪、邱会作6人或死或关,并涉及到更多的高层人选。一段时间内,重新启用周恩来、叶剑英为代表的“老干部派”,并让周主持中央日常工作,叶主持军委办公会议,负责军委日常工作,以此为稳定局势。

1957年11月,郭沫若、宋庆龄、邓小平随毛泽东赴苏参加十月革命40周年庆祝活动
在1972年还有两件事对晚期接班人选择产生了影响,一是毛在2月21日突然休克,昏迷近半小时,主席的身体已然“溃败”;二是总理罹患癌症得到确诊,老一辈领导人如朱德、董必武等已垂垂老矣,选拔接班人的时间不多了。
当时,毛的人事新局是周恩来主持国务院日常工作的开展,以“老干部派”为主,经济、冤假错案的平反及协助外交工作;江青等人主持思想战线的,继续阶级斗争;还有就是“文革”中选拔的地方中青年干部,是1938年后担任基层领导工作,“文革”初已出任省委书记职务的“稳健派”,这是毛以制衡“文革派”、“老干部派”的“第三种力量”,代表人物是前湖南省委书记华国锋、河南省委书记纪登奎、吉林省委书记(后调任北京市委书记)吴德及安徽省委书记(调任北京军区司令员)李德生,以及辽宁军区司令员陈锡联等。
“第三种力量”的选拔,是毛培养接班人计划的一个重要部分。即使在林彪副统帅地位已然确立的状态下,毛仍对这批地方调任的领导人以特殊的信任,在肃清林彪集团时,他们成为毛依赖力量之一。当1971年8月中至9月初,毛巡视南方到达湖南长沙、江西南昌时,特地在湖南召集湖南省委第一书记(时还调任国务院业务组副组长)华国锋、广州军区司令员丁盛、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刘兴元、湖南省委书记卜占亚、广西区委第一书记韦国清,通报与林彪的分歧,“吹吹风”,明确提出要对林彪警惕,并由华单独向周汇报,毛的提前警告使湖南省委及广东等省避免过深涉及林彪集团的活动,这实际上也为以往长久盛传的所谓林彪先逃广东、另立中央的计划提供了侧证。
时为北京军区司令员的李德生、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吴德、北京军区第三政委纪登奎、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吴忠,在9月12日下午1时许,被毛特地通知到北京南郊丰台车站,毛破例在此停车,向他们详细讲解与林彪集团的政治斗争,并明确告知庐山会议批判陈伯达只是初步,还有“黑手”。会见后,毛还单独交代李德生,调38军1个师到南口;随之,在九一三中,李德生为周恩来直接指派到空军指挥室,代周坐镇指挥;吴德在于9月13日凌晨3时许赶到人民大会堂,由周亲自下令北京处于紧急战备状态,吴德、吴忠负责卫戍区执行。
对于九一三的处理,毛对后来委以重任的领导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参与,如时为上海市革委会副主任、市委书记的王洪文,在毛泽东巡视到杭州时,为毛泽东特地找来谈话。毛对王关于庐山会议的评论、关于陈伯达“六号简报”的批判,显然是满意的,并要王请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吃饭喝酒;对九一三处置的参与也是这些人得到重用的重要政治资本,他们也基本成为了中央审查林彪——陈伯达集团专案组的成员。
对林彪集团主要成员的清理,使中央权力层出现真空,也必然使曾经遭到批判的一批“老干部”得到平反、“解放”,特别是一度确立的林彪接班人权力布局被打破,这就需要重新部署、安排新的接班人格局。对于新的高层权力安排,毛确立了几条原则:
(1)认同、接受、贯彻文革的政治路线和阶级斗争的指导思想。毛对政治态度的考量既有对其历史的一贯态度的认识,也要对现实问题的看法,于此,就是对周恩来工作的基本态度。
九一三后,毛一度委托周主持国务院和中共中央的工作,周在1972——1973年的“纠左”,包括解放“老干部”、经济、文教与外交正常工作秩序的恢复,这种以政治稳定为核心的恢复工作实为行政权力行使的惯性与必须,但为江青集团所不容。
周主持日常工作的国家基本职能完成必须的领导行为,为毛限制性的认可或基本否决,毛以周作为判断对“文革”态度的标尺,考察、划分“左派”还是“右派”的标准;也是毛对其他人主持中央工作的一种警告,不能偏离毛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,所以,对周工作的限制性态度是毛考量接班人的一个重要标准。所以,在1972——1974年周主持工作的中国政坛,出现了两道泾渭分明的现象:一边是周对国家政治秩序的恢复,一边是针对周政治运动的展开,所以才出现了批林批孔运动,“三箭其发”与“放火烧荒”,反击右倾复辟回潮运动。
(2)老中青的结合。鉴于他及其为核心的老一代领导人普遍的年迈多病、力不从心,毛此时选择接班人时加强了对年龄、身体的要求。在初步确定年轻的40岁的王洪文进入权力核心层后,毛也期望培养中年阶层对王等的支持。当时,在毛认可的领导人中,周确患癌症不治之症,朱德、康生、董必武都是年迈、多病,已长期处于修养状态;江青、张春桥、李德生、华国锋、纪登奎、陈锡联、吴德则属于介于39岁至60岁的中年,这些在“文革”期间从省委书记、省革委会主任(大都兼任省军区或大军区领导人)任上调到北京的“地方大员”,毛更多的需要是他们的行政经验或从政阅历,其人脉体系显然不如长期担任中央领导工作的叶剑英、李先念等人。
所谓“老中青的三结合”,表面看是年龄层次的考量,实际是对“左中右”三股力量的平衡、驾驭。在新的权力布局中,“老干部派”以周主持的政府人员为主,包括叶剑英、李先念,叶主持中央军委日常工作,成为江青集团攻击的重点对象之一,1974年发生的“放火烧荒”与批走后门“三箭齐发”即是针对叶;江青集团包括张春桥、姚文元和后来选拔的王洪文,因为他们都从上海起家或者与上海有密切关联,被毛界定为“上海帮”,还有在1973年“十大”上进入中央委员阶层或能接近主席的迟群、谢静宜、毛远新等人,他们都是文革的既得利益阶层,控制意识形态、思想宣传领域,是斗争的“发源地”,也是最为毛泽东“放心”的阶级斗争战场。毛虽然委重任于“江派”,但对于他们的政治领导能力尤其是人事控制能力很不“放心”,对他们与周为首的“务实派”之间的矛盾、分歧和冲突也使心知肚明,毛可以容许他们对周的批判,但不允许打倒;可以容许周对左的批评,但不允许批驳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与土壤——文革思想与权力体系。在这二者之外,毛即寄期望于“第三种力量”。
“第三种力量”是由毛一手选择的,对“文革”政治并无太大的恶感,但对于江青等的过左政策、过于跋扈的个性及唯我独革的用人标准多有烦言,与江等的冲突也是不可避免;对周等基于历史的情感,虽然碍于毛的左右可能会批评周,但善意情感的累积仍使他们从情理上偏向周,而且长期地方工作经验使他们乐于接受重视政治秩序的稳健做法,毛希望由他们调和政治局与权力高层左右冲突的努力,但是这在百年之后的政治变局中显然超越了他的想象。毛对于“第三种力量”个人能力并不是多么看好,接班人华,毛也是“厚道人”、“不蠢”等相当中庸的评价,这时候,毛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收拾乱局,且将已显混乱的文革局面稳定下来,这就是他一直在思考、犹豫的邓。
(3)能力。毛泽东选择接班人,当然注重他们的能力,以前的刘、林包括邓个人能力,都经过历史的检验,也得到党内一致的认可,对他们的能力很少出现不同的声音,但在九一三后,再选择接班人,能力的要求却成为难以达标的缺憾之一。
关于接班人的能力,毛认为应在政治水平上、工作能力上、德才资各方面,具体体现在驾驭全局的能力,能够较为全面的、灵活自如地处理党内纠纷,在左中右派别冲突中超然地处于绝对控制地位;全面的政治领导力,包括行政决策能力、军事指挥能力、经济管理能力和外交决策能力;洞察力,较强把握时局、理解毛意图的能力和对国内国际大势的预测能力,在这些方面,毛首先选择的王洪文显然不孚其望,就是后继的华国锋、纪登奎、吴德等人也使差强人意;而江青、张春桥、姚文元包括后来的毛远新在党内的资历和个人声望,都是不堪大任。因此,在选择王洪文、华国锋、纪登奎、李德生、吴德后,毛不得已还是“请出”了邓。
与前述毛泽东考察的领导人相比,邓在各方面都具有优势。
(1)政治思想强。虽然对于毛的文革事业有诸多疑虑,但邓还是企望主动地跟上领袖步伐,尽力领会其“革命”意图,尽可能地按照毛的指导思想进行,即“老革命碰到新问题”。邓对毛要进行的“反修防修”事业并无成见,对毛的无产阶级专政、以革命军队控制国家政权及社会秩序的做法也是赞同的,而毛在晚年始终将“反修防修”视为“国内压倒一切的大事”、毕生从事的志业,邓只是对文革的方式有保留意见,尤其是对挽救濒临崩溃的国民经济,邓与毛的思想有距离,邓强调经济秩序的恢复,这种恢复从本质上也并没有脱离毛倡导的计划经济轨道,但毛强调阶级斗争优先或者笼盖一切、其他就是“唯生产力论”,其区别仅在如此。对此,毛也是清楚的。所以,毛在引介邓再次入主政治局时,一再提到邓的坚定反修立场,如在邓“出山“前的一个关键批示中(即1972年8月14日毛对邓3日的来信批示)说,邓率领代表团到莫斯科谈判,他没有屈服于苏修;并认为这是邓建国后最重要的“好事”之一。
(2)人才难得。毛对邓的治国能力从无怀疑,在1956年“八大”前夕介绍邓之时,即将邓与自己比拟,说他这点象我,并极力向中央代表推荐,不遗余力,这在毛的领袖经历中,非常罕见。邓在主政中央书记处的10年间,作为中央一线领导人之一,邓的工作毛大体上是满意的,所以在1974年底毛在确定由邓主持国务院工作时,再次说邓是“人才难得”。
毛说邓“人才难得”,是指多方面的能力:
①有驾御各方面(毛称为“派”、“山头”)的领导能力,比较公道;
②有军事指挥能力,能够打仗,这是第三种力量特别是“江派”最为欠缺的,而毛此时对国际局势的判断相当严峻,时刻提醒要准备打仗,两相权衡,轻重立判;
③有外交决策能力,能够妥善领会、发展毛的反对霸权主义为核心的国际战略理论,即联合第三世界、团结第二世界、反对第一世界的“三个世界”理论,这与“江派”的一味斗争、“唯我独革”主张有别,也与周担心苏联压迫过甚、主张缓和与美国关系的“务实”思想有差异,所以毛对邓的外交能力一直寄予厚望,即使在1976年邓再次下台已成定局的情况下,仍让邓专管外事;
④有领导经济的能力。把国民经济搞上去,面对“文革”的乱摊子,需要高屋建瓴的决策能力、大刀阔斧的决断能力、破釜沉舟的大无畏魄力。邓在1975年取得毛的支持后主持的整顿,综合体现了这种领导国民经济、恢复经济秩序的能力,即以整顿积怨甚深、派系林立入手,强制解散派系,逮捕派性头目,以点带面,立竿见影,促成整顿工作的顺利展开,铁路、钢铁、国防科技、军队的整顿莫不如是;
⑤团结各方面,尤其是对知识分子、老干部的尊重及对过左政策的调整。九一三后,对知识分子、老干部的“解放”、松绑势在必然,所谓人心所向、大势所趋是领导者必备的前瞻意识,邓以逆“文革”潮流的胆略、甚至超越毛能够容忍的限度,在文艺政策的调整、干部解放和一定程度冤假错案的平反上赢得了社会舆论的同情、认同和支持,获得了基层民众对其领导的合法性基础,这既是后来邓再起的民意积淀,也是邓领导能力的体现,“江派”从根本意识上是反“缓和”、“调整”政策的,而“第三种力量”则囿于定规难于突破;
⑥广泛的人脉关系网络。经过九一三后,一般民众尤其是高层干部对“文革”的灾难性后果有较深切的感受,对“文革”遭难的“老干部”普遍有较深切的同情,邓再起回到权力中心地带,得到了较为一致的认同。前主持国务院工作的周恩来、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叶剑英对邓“出山”持积极态度,“第三种力量”对邓也无恶感,此前对邓多有批判的谢富治已经离世,与江青为首的“江派”开始尚能共事,应是各方面都能接受的理想人选。毛对江青最大的不满就是不能团结不同意见的同志,蛮横跋扈。
(3)邓的身体因素。邓尽管此时已年近70,属于毛所说的老年,但邓身体健康却是党内人所共知的事实,在文革中由于毛的妥善保护没有受到运动的肉体摧残,在邓即将“解放”的前夕,邓表示,自己身体非常健康,可以再干20年。而且,邓小平表示愿意改正以前的“错误”,对毛的批评表示接受,在江西“重游”过程中的系列谈话,表明了邓对毛泽东的忠诚,显然这是令毛格外关注而满意的。于是,1972年8月14日,毛正式在邓揭批林彪的来信上作出批示,解放了邓。1973年3月10日,中共中央发出《关于恢复邓小平同志的党的组织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的决定》,邓正式复出。当日,周恩来正式向政治局请假,要求病休两周,提出中央日常工作由叶剑英主持;3月29日,毛在住处接见邓,提出并由政治局当场决定,邓正式参加国务院业务组工作,以副总理身份参加对外活动,列席政治局会议参加讨论重要政策问题,由此,邓正式恢复在国务院的副总理工作。
注释
在“十大”的接班人群体中,李德生为中央副主席,华国锋、纪登奎、吴德、汪东兴、陈锡联进入政治局,这就是毛安排的“第三种力量”。在政治局常委中,比较“九大”,增加2人达9人。在常委会中,除毛外,“老干部派”有周恩来、叶剑英、朱德、董必武,朱、董身体欠佳,仅具象征意义;另一常委康生(亦为中央副主席)自十大后即称病不出;属于江青集团的则有王洪文、张春桥(常委)及江青、姚文元(政治局委员)。这种一边四个不偏不倚的人事平衡,实际上是加强了江青集团的权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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